堂屋像展覽室:父親身影被懸掛在記憶的路線上
祖宅的堂屋像一間展覽室,把他的身影和家族往事陳列在觀光路線中,卻少見他在木地板上留下任何腳步聲。

每次回到祖宅,第一件事總是推開那扇有些鬆動的門,然後沿著長和寬都像有預設的視線的路徑走進堂屋。陽光從窗棂斜射進來,照亮靠牆的神龕、幾幅泛黃的合照、還有被抹得發亮的長桌。這些東西被安排得像展品:位置固定、標線清楚,幾乎教人不用多想就能按著導覽走一圈。
展覽與路線
訪客多半會停在那些掛著家族年表的照片前,指指點點;小孩被告誡不要觸碰那只老茶壺,長輩會向外人說起哪年誰在那張椅子上過生日。堂屋的中軸像一條主導線,把看、聽、講的節奏都拉得合乎常理。每件物件都有來歷,每張臉都有註腳,敘述被細心地拆成可以被移動的片段。
無聲的木地板
但在這條路線上,很少能聽到他在木地板上留下腳步的聲音。木板除了在乾燥的冬日偶爾發出乾癟的吱呀,多半保持沈默。鞋櫃裡那雙舊皮鞋靠在一起,鞋頭已經壓出習慣的弧度,卻好像從來沒被套上走過長長的一圈;他的外套掛在角落,袖口仍有些微的茶漬,像是被展示用的布料而不是每天穿的衣裳。
那些躲在角落的日常
翻開抽屜,會找到一些日常的小物:一支斷了筆蓋的原子筆、用過的眼鏡布、一疊縫著名條的襪子。這些東西和堂屋裡隆重的擺設不在同一條軸線,它們更像是後台的零件,支撐著展覽卻不願出鏡。有時夜裡路過,燈光暗淡,這些物件的影子在地板上靠得更近,彷彿在商量些無聲的往事。
親戚間談起他,口氣裡既有敬畏也有溫柔,好像在念一段經文。有人說他年輕時做過許多事跡,有人記得他嚴厲的嘴臉,還有人只記得他每天在桌前削蘋果的手勢。這些敘述把他塑造成容易被辨認的樣子,卻讓原本習以為常的步態、呼吸、偶然的笑聲消失於邊緣。
我會在午後坐下,看灰塵如何在光束中緩慢落下,想像他如果就在屋裡,會怎麼坐,會不會把腳放在桌下,會不會在茶杯邊留下唇印。這些想像不像展覽的說明牌,它們不急於被看懂,也不需要被其他人證實。
有一晚祖母把我拉到一旁,指著一張合照說:「你看他那時候還年輕。」她的指尖顫了一下,像是在按一個老式的按鈕,按出了整個房間的聲音來:笑聲、吆喝、腳步。按鈕一下又回彈,堂屋又恢復為原來那個安靜的展示空間。
家族裡的故事在展覽路線上循環,像解說牌上反覆出現的年代和地名。我開始注意哪些敘述常常被重複,哪些細節只在私下述說。展示讓記憶可以被排列、被指認,也讓某些生活的痕跡漸漸被框住,像是被玻璃罩住的標本,外表完整卻再無溫度。
不常有人在堂屋的地板上來回走動,偶爾有,也是短暫的跨過,像是在完成一項必要的儀式:繞過神龕、向親戚點頭,然後回到門外。日常似乎被禮數取代,生活被安排成一種讓人能夠辨識的樣子,而非一場可以聽到鞋底摩擦聲和偶爾口哨的小型混亂。
有時我會想,對他的記憶究竟是被珍藏還是被保鮮。堂屋把所有可以被看見的東西整理好,留下空間讓故事被講,但那些無聲的腳步、被磨薄的鞋跟、夜半不經意的咳嗽聲,卻像是不屬於展覽的進場券,只在少數時刻被偷聽到。
當離開時,我會把門輕輕關上,像不想驚動屋內仍在靜止的回聲。走在院子裡,偶然回望那扇窗,裡頭的光影仍在變換,展示的隊伍仍然整齊,但我知道,真正的生活有時不是被掛起來讓人觀賞,而是在那無聲之處,留下微不可聞的步伐與習慣。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