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個疾病讓我失去了爺爺,兩次

丁香醫生 2021-01-16 檢舉

在這之前,他基本沒怎么哭過。

差不多到了 2018 年的時候,他的表達也漸漸出現了問題。他會把很多沒有任何邏輯的詞語組合在一起,別人根本理解不了。我們說的話,他也聽不懂,靦腆地笑笑,假裝聽懂了。

爺爺走丟過兩次,他憑著本能,在家附近繞圈。很慶幸,我們沒多久就找到他了。媽媽給他做了牌子,但他不會拿出來,也不會讓別人去翻找他身上的東西。

起初給他配了防丟手表,但他會無意識地把戴在手上、掛在脖子上、放在口袋里的定位扔掉。

失去空間感,不僅在于這個生活多年的城市,甚至在家。他找不到廁所,走遍每一個角落,把門開開關關,還是找不到。他又很難對我們表達,總是尿褲子,或者在家里找一處認為隱蔽的角落解決。

但他又想保有自己的尊嚴和體面。他記得男女有別。當我媽媽幫他清洗的時候,他會驚恐地后退,背后抵住墻,伸出指頭發出警告,「我要報警了」「我女兒快回來了」。但事實上,對面就是他的女兒。

在這個時候,他又算一個比較有力氣的男人,雖然不至于動手傷人,但反抗也會讓人受傷。有一次,我媽整個手臂都被扭傷,甚至很長時間都不能使勁兒。

他不斷闖禍。會在我媽媽包餃子的時候,把整個裝餡料的鍋丟到地上。他會在陽臺上叫喊救命,說有人要謀害他。他會把煤氣打開,卻沒有點火。他在家幫你收拾東西,把要晾曬的被子放到廚房,把要洗的衣服塞進馬桶。他經常在半夜翻箱倒柜,找錢、找鑰匙、找手機,對他而言,我們可能是那個偷他東西的無恥之徒。

他像不知事的小孩子一樣需要有人看護,但這又讓我們絕望 —— 小孩子總有懂事學會的那一天,未來有無限種可能,但我爺爺,永遠沒有了。

我媽跟我喊,你不能幫幫我嗎

為照顧爺爺,我媽提前辦了退休。

照護是一件太難的事情,我媽每一天都提心吊膽。她常常半夜驚醒,要去看看我爺爺。或者睡前把菜刀藏起來,怕他亂拿。

我媽和我不一樣,我每天都去工作。對我來說,工作難度不大,同事也很好相處,上班對我來說相當于「加油打氣」。但我媽一天 24 小時,都和我爺爺困在這個房間里。

差不多兩年的時間里,我媽媽的精神是肉眼可見地被摧毀。她原來很注意容貌,但沒有時間染發,頭發花白一片,因為沒時間洗澡,短頭發看起來很糙,也有點油。

她的眼泡也是腫的,因為經常哭泣和休息不好。有時候,她靠在沙發里,閉著眼,或刷手機,就開始哭泣。

她加了患者家屬群,他們在群里互相打氣。我媽總說,我還不如那些群友能幫上忙。因為我總加班。她很焦慮,給每個親戚打電話訴苦,后來,人家也不接她的電話了。她跟我喊,「你不能幫幫我嗎?」

我結婚之后,有一次回我婆婆家那邊,離這邊房子十幾公里,開車的話得花 40 分鐘。因為我爺爺又闖禍了,我媽那天給我打了十幾個視頻,我在吃飯就沒接到,終于接通了,我媽開始哭,你為什么不接我的視頻。其實,她是在求救。

我們特別希望,能把我爺爺托付在哪里,比如活動中心,就托付兩個小時,讓我媽去喘口氣。

這個疾病讓我失去了爺爺,兩次

2017 年元旦,筱筱一家在杭州西湖邊的合影

想過請保姆,如果請,就是住家保姆,專門照護我爺爺這類的價格昂貴,還涉及一個陌生人進入家里,有安全性的問題。

我后來覺得,我媽可能已經在崩潰邊緣了,她那會兒念叨,她可能熬不過我爺爺。我做了個決定,讓我爺爺去養老院試試。找養老院很難,一些養老院寧愿收失能的老人,也不愿意收我爺爺這種有活動能力,但又意識不清的病人。

2019 年 5 月,我們終于找到愿意接收爺爺的養老院。一開始想得特別好,讓他在養老院住十天,回家住十天,去了才知道,入住很難再出來,即使半天,請假也很麻煩,得找院長簽一系列的保證單。

送我爺爺去的那天,我媽特別負疚,離開的時候,痛哭拉著我爺爺的手,我爺爺拍拍她,說,別哭,我沒事兒。

我爺爺是不愿意去養老院的,他意識還清醒的時候,表達過類似的想法。跟我媽拌嘴,不知道怎么說起養老院,他說,我才不去養老院,反而你,你滾出我家。

所以,我做出這樣的決定,其實是違背他的意愿的。但我們那時候已經別無他法了。送他去養老院的那天夜里,我做夢,爺爺摔得一身青紫,穿得破破爛爛,從養老院里跑出來,傻傻沖我笑。

我半夜醒來,躲在廁所里,捂著嘴哭,是我自私,拋棄了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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