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個疾病讓我失去了爺爺,兩次

丁香醫生 2021-01-16 檢舉

2018 年 3 月,筱筱爺爺在壺口瀑布

「結果肯定是『糟糕』的,但我們可以將『變糟糕』的速度減慢」,醫生說。

回到家我一度信心滿滿,來,我們鍛煉大腦,我們練習表達,我們控制病情。

我買了好幾本小學生心算題冊,爺爺每一天做一張,我下班回來改。開始有對有錯,堅持了半個月。直到有一天,我回家,他說,我不會了。我后來給他講了好幾天,還是不明白。

這四本練習冊,一本只寫了十幾張,三本完全空白,后來落了很厚的灰,好像在嘲笑我的癡心妄想。

現在想想,我太急了,我其實不應該跟他說,你不應該錯,你不應該一步步倒退。我應該接受,「他做不到」就是事實,我應該告訴他,你別緊張,沒事,沒關系,你不要怕。但你知道,病人家屬很難一開始就意識到這些,都是不斷磨練總結的。

爺爺那時候心里有多苦,他從來沒說。我有印象的是,他躲在房間里,大口大口抽煙,我推開門,煙霧繚繞。

他喊「我要回家」

確診之后不到一年,爺爺已經看不了書,在他的視野里,那些文字和我們看到的不一樣。

剛開始還能看電視劇,他看的最后一部劇是《青島往事》,講三兄弟的故事。他很愛看,反復看。直到看到第三第四遍,沒辦法提供注意力,連電視都看不了了。

爺爺就是山東青島人。他的爸爸,我祖爺那時候是個小資本家,先后娶了兩個老婆。跟第一個老婆生了四個孩子,又跟第二個老婆,也就是我祖奶生了四個,爺爺在后面排行老二。

我爺爺跟前面排行的二姐關系最好。因為兩個人都屬于老二,在家不上不下,不如老大受重視,也不如老小受寶貝。

他小時候,雞蛋和桃酥都是很金貴的。他爸弄來一個桃酥,上面磕個生蛋,嘩嘩一澆,滿滿的蛋花。老大老小能嘗一口。我爺爺不能。

這個疾病讓我失去了爺爺,兩次

筱筱爺爺年輕時的照片

到后來,他一直愛吃桃酥泡牛奶。他愛一切的甜食。即使我買了特別好的蛋糕,還不如 5 塊一斤的雞蛋糕讓他吃得香甜。

爺爺還喜歡養花,也會講小時候家里養的花。我家夏天的時候,茉莉讓整個屋子飄著香。但他說,你知道嗎,咱家茉莉還是開得一般。為什么你祖爺爺養茉莉養得好,他用豬肺泡水、漚肥,澆進去。

他又嘟囔,你媽肯定不能讓我這么干,你媽恨不得把我那幾盆花都鏟出去。

爺爺也講他為什么學抽煙。上個世紀 50 年代,他 18 歲,只有高中文憑。二姐嫁到了北京,說那邊有工作機會,讓他去。

那是在電力系統的工作。他住集體宿舍,想家人。但二姐有自己的家和孩子,也不能照顧他很多。來回花費也很高,也回不去。他很悶,就跟著宿舍的人學抽煙。他這么講的時候,我就想到了大學軍訓,想家想得不得了,埋在被子里哭。

60 年代,我奶奶被安排支援大西北,我爺爺跟著我奶奶,一家子都來了西安,就在這里扎根。

他被確診的那一年,2016 年「十一」假期,我們去北京玩。在酒店房間里,他不知道怎么了,吵著鬧著要回青島。我媽跟他說,我們現在在北京,你的家現在在西安,你回青島,能找誰呢?

他不聽,還是堅持要「回家」,回那個離開了 50 多年的家。

不斷被「抹殺」的爺爺

你看 2016 年前后的照片,就能感覺到,爺爺前后已經很不一樣了,尤其是笑。

原來,他笑起來是咧著嘴的,但后來,他整個人笑得怯生生。路上遇到熟人打招呼,爺爺其實想不起來對方是誰,還要打哈哈,說你看,我這個腦子,一下沒認出來。

他對一切都喪失了熱情和興趣。我們去北京故宮參觀的時候,趕上一個特展。我和我媽鉆在人堆里很認真地看,說你看這個真好看,多閃亮啊。一回頭,我爺爺站在人群外,很不耐煩,有點想發火。他對這些完全不感興趣了。

爺爺原來不是這個樣子,他會拉著你一路走一路看,跟你說,他發現了一個驚喜。

這個疾病讓我失去了爺爺,兩次

2016 年 10 月,筱筱與爺爺、媽媽在天安門前的合影

我們去北京那一次,他不是吵著要回青島嗎?我媽氣得哭著摔門離開。他停了一下,開始抽煙,半天,爺爺眼眶紅紅的,抹著眼淚跟我說,「筱筱,我也不知道我咋了,我也不想這樣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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